[主持人]各位网友大家好！欢迎大家关注科协七大《科技视点》访谈栏目。今天我们的主题是科学家在青少年科普中的作用，今天我们很高兴地请到了北京市科普大使，青少年科技教育专家金声老师和我们一起来谈这个话题。先请金老师跟大家打一个招呼。

[金声]大家好！

[主持人]我们知道，您一直扎根于基层，致力于青少年科普，请问您为什么选择这个角度来进行科普工作呢？  

[金声]这也是一个偶然的机遇，1979年，我当时在少年宫工作，当时应当说改革开放刚刚开始，我们国家需要大量的人才，当时的背景各位大概也都很清楚。中央有四位老大姐，王季青、苏灵扬、姚文、杨滨，是部级的巡视员，他们到国外看到了人家利用科研单位来开展青少年科技活动，他们也希望能够在中关村、燕山石化、东高地建立青少年科普场所。我是学美术教育的，这时候就改行到这儿来开始建立东高地青少年科技馆，就这样走上了科普教育。一进来，是个门外汉，逐步地现在也开始越来越喜欢我自己的工作了，从1979年到现在一直从事科普工作。

[主持人]我们都知道您在这个过程中需要很多科学家来参与、配合您的工作，在您的实际工作中来自科学家的支持多吗？能不能给我们举一些例子？

[金声]我来了以后，一直致力于筹建工作，在这个过程中，我所住的位置很特殊，是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的所在地，这个地方有大量的科技人员，是咱们国家科技人员比较集中的地方。刚开始对科学家在青少年科技教育中的作用认识并不是很深，但是在逐步开展青少年科技活动中，就越来越跟这些科学家分不开了。我们从1983年建立了一个科学家顾问委员会，一直到今天，20多年来这个顾问委员会逐步发展，他们现在已经成为青少年的良师益友，成为青少年在学习科学道路上的引路人。  

我们现在专家委员会一共有8位院士，像王永志院士、戚发轫院士、龙乐豪、余梦伦等院士等等很多，还有很多我国航天科技方面的高级专家。现在东高地青少年科技馆的专家队伍可以说是世界一流的。我们不是把专家委员会作为一个摆设，因为这些航天人是献青春、献子孙的一代人，当时来了搞这个项目的时候都是全国保密的，那时候是很保密的一个单位。现在由于改革开放了，航天科技已经进入到老百姓的家里了，人们对航天的需求已经不是原来冷战时期的目的了。现在国民经济各个方面都有航天带来的科技成就在里面了，我就不多说了，电视转播、电话都涉及到了。

我们这个专家委员会跟青少年结合得越来越紧密，我们就利用一些项目，利用一些见面会、讲座、咨询，使科学家和孩子们紧密联系在一起。我们东高地青少年科技馆的牌匾是茅以升院士写的，茅以升一辈子是做桥梁工作的，他给我们青少年写一个匾牌，我想更主要是在青少年和科学家之间做一个桥梁。我既然是做这个工作的，就要搭建这个桥梁，使它能够跟青少年结合得更紧密，只有这样，才能够让孩子了解现代科技，了解科技过程，了解现代科技发展到什么程度，他们应当做什么。所以，我想这个工作还是很有意义的。

[主持人]您认为科普工作对于青少年来说，最重要的是应该提高他们的哪些方面？应该向他们传播什么方面的知识技能？

[金声]对科普工作，人们一直有一个错误的概念，认为主要是传递知识。我认为青少年科普工作是要传递知识，但是更主要的应当是传播思想、传播精神。对于孩子来讲，更多的应该让他们知道科学的方法。尤其是现在，在中国的教育界还有一种怪圈，按教育界的人士说，还在一个漩涡里，老拔不出来，他们学习的东西都是人们认为的真理，整天做得的也是真理的题，结论只要正确肯定就是真理了。这样，对孩子的思维方法和思维形式都是定势的思维方法。咱们国家为什么这些年没出诺贝尔奖获得者？我想有多种原因，其中教育上的原因也是一方面，因为他们一直学习真理，没有批判的能力，也没有探究科学的方法。所以，我想作为科普，更多的是应当让他们有一种探究科学的方法，这是更主要的。他要知道科学，要提出问题，因为质疑、假设，要进行科学验证、还有同行验证，这个过程得有，这样才能够去发现新的东西，才能创造新的东西。咱们要成为创新型国家，如果老是按照原来那种方式，我想还是有一定困难的。

所以，我想科普首先是激发他们的兴趣，他们首先得喜欢，如果不喜欢，根本就不可能进入。喜欢了以后，再告诉他们正确的方法。现在说传授知识，老师在传授知识，网络、媒体等等方面都在传播知识。作为科普，更多的应该是告诉他们方法，让他们有一种科学探究的精神，让他们处在一个团队中学会协作，这是更多教育上的东西，他能够面对挫折、能够不断地探究，这些结论都应该给他们，这是我们科普教师的一个很重要的职责。真正的几加几等于几，或者一个化学方程式，这个东西是需要，但还不是主要的，他们主要是学会了解，这些问题都能解决。

主持人]还有一个问题是大家比较关心的问题，有这么多包括院士在内的科学家来从事科普工作，而我们知道科学家研究的领域一般是比较深奥的，专业性是比较强的，我们应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让广大青少年理解他们介绍的和从事的这些工作呢？  

[金声]我觉得一个是要有选择，我曾经有过一次教训，我请了一个咱们国家很德高望重的“两弹一星”的院士给学生讲课，当时我请的学校是北京几个著名的学校，像清华附中、北京101中学等，由于我事先没有做好调研，他是浙江人，一口浙江话，孩子跟航天本来就有一段距离，再加上听不懂，就没有听，下边就乱哄哄的，把我急得一头汗，这么大的科学家来讲课，下面竟然这样。这还是我组织的问题，要事先有准备，首先他要了解他是否会说普通话，要知道他们的知识水平到了什么程度，首先组织者应当介绍，使他能够很快地按照学生的水平、要求来做，这样就更好一些了。当然，如果教师和科学家能够结合起来，这个事情就更好了。不能随便请来一个科学家，给人家设计一个题，让人家讲，教师的想法、学生的动态如果事先介绍给科学家，成效就更好一些。现在有40多个专家，他们逐渐对孩子的心理、水平都逐步了解了，实际上他们也成为了一个教育家，这样才能很好地实施我们的科普教育。  

[主持人]金老师，您这么多年从事基层科普工作，在您的工作中有没有别人的不理解或者误解的地方？您遇到什么样的压力或者阻力吗？  

[金声]这就太多了，一言难尽。有的是来自于社会的偏见，有的是来自于人家的不理解，有的是来自于一些人对科技教育的认识，方方面面很多。  

举个例子，我有一个刻骨铭心的事儿，我当年在组建东高地青少年科技馆的时候，当时单位没有经费，就靠社会上集资来办科技馆，当然有的单位也怕你是骗子，当然还好，各个单位还是比较支持的。  

有一个单位，就甭说是哪个单位了，我去过多少次，我拿着他们领导的批示找他，他说我得研究研究，有一天通知我了，因为我们要搞一个孩子的夏令营，当时的夏令营不像现在这样还要收费，那时候一个夏令营三天收0.75元，就是饭钱，连运输、很多工作人员的劳务，那时候劳务费也不多，大概一天4毛钱，去集资，领导同意了，就批了，别的单位还收上来一些，到这个单位怎么也不行，后来有一天那个单位通知我说你来吧，下着大雨我就去了，到那儿真是没想到，人家给了我5块钱，当时的5块钱也挺值钱的，当时我拿着这个钱，脑子一片空白，我说我成了乞丐了，而且是高级乞丐，眼泪围着眼圈转，这叫什么呀？我起码也是一个老师，后来怎么给人家开的发票，怎么拿着这个钱出来的，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后来我在雨中走着，雨衣都不穿了，心里特别堵着。后来我心里高兴了，5块钱是支持，500块钱也是支持，就是量上的问题。有的人可能会说金声你太阿Q了，给你5块钱，就像要饭似的，其实就是就是人家不理解你，理解就好了。  

后来我们带着学生到山西基地看发射，就是咱们国家打的“一星”，这时候我们想给学生争取点车费，减少点学生负担，又找了这个单位，人家二话没说，1.5万元的车费就出了。所以，我当时的想法是对的，还是人家支持了，只不过刚开始不理解。像这样的事儿多了，领导不支持的时候也有，虽然他是领导你，但是也有不理解你的时候。当然，现在好多了，应当说各个方面支持我们的力度还是比较大的。

我为什么能把工作开展起来呢？就是我碰到了很多好人，他们帮我解决了好多好多的困难。像今年5月6号召开的一个专家会，王永志这些大院士们都从北郊赶到南郊参加会，当时我们区长说他有两个没想到，一个没想到是开这么大规模，另一个没想到是有这么多顶级科学家能够参加青少年的科技活动研讨，这就说明我们的工作的20多年的过程中确实得到了很多科学家支持。

[主持人]我们知道在您这么多年的工作中，和很多科学家结下了非常深厚的友谊，包括中国载人航天总设计师王永志院士，您能跟我们聊一聊王院士平时的活动吗？  

[金声]王总是一个德尊望重的科学家，但是他又是青少年心目中的偶像，王总对青少年的科普工作还是十分关心的。举个例子，比如说1989年，当时我们要组织孩子到国家的酒泉卫星发射基地搞夏令营，在这个过程中，王总非常支持，而且对我们的活动方案也都有一些想法，因为他常到基地去，对基地的情况都比较了解。康克清同志也很支持，我到康克清同志家去请她，康克清为科技夏令营的营员授了营旗，当时的情况我还历历在目，学生不可能坐卧铺车去，都是坐硬座去，两天三夜，那已经很好了，学生交90元钱就到西北基地搞夏令营。当然，其他的我们都通过王总解决了一些经费。到那里去了以后，按照王总的意思，我们全面地对基地进行了参观、了解，当时基地给孩子们试射了一枚导弹，孩子看了很兴奋。还有一个让孩子们激动得就是参观烈士陵园，因为那里埋藏着的都是为了建设酒泉基地牺牲的一些战士、科技人员，基地人员们给准备好了一些和平鸽，孩子们在那里放飞和平鸽，牺牲的战士有的跟孩子们的年龄差不多。大家都知道，聂荣臻元帅的骨灰也葬在基地，这些人为祖国的富强牺牲了，所以对孩子们的感受非常深。那个活动，在王总的直接关心下还是比较成功的。 

再一个，比如说神舟五号载人航天最关键的时刻，有些事情对我感受还是比较深的。2003年正是非典的时候，学生没什么事情，放假了，我跟几个科学家商量，说能不能给孩子们写本书，大约2003年第四季度就要载人飞行了，咱们写本载人航天的科普书吧，我们就写了《载人航天知识200问》，8月底就完稿了，因为要赶在10月份以前把书出来。我就给王总打个电话，说希望您能帮忙给书做序，他当时很爽快地答应了，因为当时他很忙，杨利伟还没有上天呢，在上天之前的关键时刻让他做序，我也比较世俗，我说我知道王总您很忙，我也给您写了一个稿，说您改一下签个字就行了，王总就答应了。过了没两天，王总从基地打来电话，说跟金老师说说，我能不能看看稿，当时我特感动，赶紧把稿子发到基地了，王总请了七大系统的专家，对这个稿都进行了认真的审稿，对里面文字上的错误或者数据的错误，他们都一一改正了，9月17号，他专门写了一个条，说金老师，正好有回北京的班机，我把这个稿带给你，以便尽快出版。9月17号，我到机场就把稿子拿到了，“十一”前就出版了。我就经常跟同学们讲，我说实际上，他就是一个科学家对待事物的态度，不是随便剪个彩、题个词就完了，科学性怎么样、说得对不对，既然我给你做序，就要负责任，这就是科学家的一种态度，这就是科学精神。我经常把这个故事给孩子们讲。  

像今年5月6号，我们要研究青少年科技教育问题，题目叫“为了祖国的明天”，跟王院士一说，他说行，休息时间就到我们那里参加会，确实感受很深。就像我们区长说的，说我有两个没想到：一个是规模这么大，另一个没想到是有这么多顶级科学家能够参加青少年科技的研讨。所以，我觉得王总的高尚人品确实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主持人]在访谈即将结束的时候，因为网友中间有很多也非常关心青少年科普工作，您能不能对他们提一些希望和要求？

[金声]我想，我们的科普工作不能急功近利，因为我们是素质工程的一个基础工程，基础工程就应该打好基础，到2020年实现创新型国家，它的基础在教育。要可持续发展，我觉得应当是管理层、决策层的认识，但是重点还是青少年，因为在《纲要》中提到的四种人里，第一种人就是青少年，青少年是祖国的未来，正好15年后，现在我们培养的一代青少年就成为祖国的建设者和保卫者了。所以，我们的任务应当说是一个重要的基础工程，这个基础一定得打好。  

这个过程，我认为首先是建立一支比较精干的科技辅导员队伍，他们应当是青少年科技培养的主力，国家在《纲要》中也谈到了，要在大学开辟专业，但我觉得这个还稍微远了一点，因为开这个专业，今年开了，四年以后培养出来的人再进入到教育领域，要想他们发挥作用，最快也得四年，慢一点没准五六年，这15年光景瞬间即过。所以，现在的科技辅导员也好，科技志愿者也好，我们的责任还是比较重大的，首先我们应当热爱我们的工作，因为大部分都是义务的，即使有一些收入也是很少的，因为搞青少年教育嘛，所以我想应当有一个奉献精神。

再一个，我们是做幕后工作的，是托起太阳的人，我们就应当甘当人梯。另外，我们应当明白我们应当通过什么途径培养人，我刚教书的时候，我父亲是个老教师，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我一直铭记在心。他讲，过去有江洋大盗被阎王爷打入十八层地狱了，他在地狱里呆着呆着就听到脚底下有人哭，他就问底下是谁？你哭什么？底下就说，我是一个误人子弟的老师。  

说明真要误人子弟了，比江洋大盗的罪恶还厉害，如果你误人子弟了，人家一辈子就完了。所以，我就牢记这个例子，既然做教师，就不能误人子弟。现在有一些人由于浮躁、为了金牌，给学生出个主意倒问题不大，甚至那些实验都帮着学生做了，学生去做飞机，连飞机都不会调试，就拿一个金牌回来了，他从小对科学的概念就这么简单，题是老师帮我设计好了，答辩都是老师帮助设计的，这样就误人子弟了。所以，一定要去调动学生的思维，你可以做导向，因为老师嘛，学生是主体，老师是主导，实际上老师都明白，你怎么导法，导绝不是帮助他们动手、帮助他们做或者帮助他们干、帮助他们写，最后孩子去拿金牌，帮助你拿金牌，老师在那个过程中也是“我的学生得了金牌”了，今后升级什么都有关系。但是，我觉得这比江洋大盗还厉害，实际上是把孩子给毁了，起码他知道，老师帮着做做假，这个事儿就可以了。所以，我想，我们做科普教师的，应当是全面地从育人的角度上来做。

我们既然是今后实现创新型国家，就要从创新人才的培养途径上来做，让他们真正认识什么是科学，什么是真理。科学并不等于是真理，科学在求证真理，中国有点怪，从“五四”运动以来，就认为科学就是真理了，所以很多人就把科学标榜为真理，人们都信他的，实际上科学不等于是真理，科学一直在求证真理。

大家都知道，燃素出来的时候，很多化学家都用它来做求证，后来有了氧元素了，觉得不是燃烧素。科学是在不断发现、不断进步的，在批判地过程中成长起来的。当然，科学的目的是在求证，真理是在大多数人都能够认识的情况下，才能叫真理。还要经过时间的考验。所以，我们作为科普教师，就应当给学生这些东西，让他们了解我的任务主要应当是让他们学会方法，去求证，这样我们才能成为一个科技辅导员。但是，要成为一个好的科技辅导员，还得有艺术，不能没有讲课艺术，吸引不了学生，那就不行了。你得让他了解，比如说我这些年给孩子们讲航天员的太空生活，为什么我讲这个呢？孩子们都会吃喝拉撒睡，生下来就会，是无师自通的事儿，不用老师教，孩子们想长大了以后还有不用老师的事儿就会吃喝拉撒睡，但是到太空上吃喝拉撒睡就得老师讲了，他们想对。另外，还不能用你的眼光，得用学生的眼光讲，比如说长征火箭50多米，多高啊，孩子的水平概念跑百米还行，但是立起来有多高？讲立起来有景山那么高，孩子们马上就明白了。

还有老师有时候在科普讲座过程中讲上不讲下、讲左不讲右、讲内不讲外，所以就应当全面。学生一想太空中没上下，可能吗？不可能，你马上讲，这儿是地球，这儿是美国，这儿是中国，（用拳头做示范），我这儿脚踩着呢，美国的脚也踩着呢，那儿是上、哪儿是下？一直说脚底下是下，怎么没上没下了？因为有地心引力。得把他们的兴趣吸引出来。

[主持人]我们感谢金老师今天来我们的访谈，谈一谈青少年的科普工作，感谢很多科学家和像金老师这样的科普工作者为青少年科普所做的努力，我们也希望在身边能够出现越来越多的像金老师这样学识渊博、乐于奉献、扎根基层的青少年科普工作者，欢迎大家继续关注中国科协的七大，关注人民网科技频道，今天的访谈到此结束，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