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数学界曾经试图弘扬哥本哈根精神

李大光

2010年04月08日10:43  来源:《科学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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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本哈根精神的特点,是在学术讨论中充分发扬科学、民主精神,在那里没有权威与无名小辈之分,充满着平等、自由的讨论;在那里没有盲目的随声附和或为私利而互贬互捧;更不存在强词夺理、相互攻击的现象,处处都是在追求真理的征途上互相争辩而又互相合作。

  《徐利治访谈录》是樊洪业先生主编的“20世纪中国科学口述史”大型系列丛书中的一本。这套口述史是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以访谈中国著名科学家和学者,以被访者口述的方式,直接记录重大科学事件、学术事件和科普事件以及通过当事人的亲临、亲历和亲闻重大事件的过程,记录中国科学技术发展历史或者学术事件历史的工程。由于整套书具有抢救的性质,所有的被访者都是经过学术界精心挑选,按照樊老师的严格学术要求和统一的写作风格编写的。大多数被访者都已经进入耄耋之年,他们的亲身经历与回忆不仅仅将为中国科学史填补史学家文献和档案研究无法填补的空白,而且开创了科学史研究的重要领域。这套书将在中国科学史文献中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徐利治先生的经历与中国早期治学的学者有很多相同之处,在这位数学家早期的生涯和求学过程中,深刻地镌刻着早期中国学子的艰辛步履。访谈者袁向东和郭金海在书中对被访者的口述进行了非常详细的描述和记录。一个科学家的历程就像一部有声有色的电影在我们的眼前一帧一帧的展现。这本访谈录非常好看,是一本典型的具有很强可读性的科学家传记。

  科学家的事业都是科学,尽管领域不同,但是科学研究的性质与本质是相同的。但是,每个科学家对科学研究的价值观却各有各的些微差异。徐利治谈到的“哥本哈根精神”给笔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按照徐老的话说,所谓“哥本哈根精神”,指的是丹麦著名物理学家玻尔(Niels Henrik David Bohr, 1885~1962)跟他的合作者在科学研究活动中所形成的一种风格和气氛。它的特点是,在学术讨论中充分发扬科学、民主精神,在那里没有权威与无名小辈之分,充满着平等、自由的讨论;在那里没有盲目的随声附和或为私利而互贬互捧;更不存在强词夺理、相互攻击的现象,处处都是在追求真理的征途上互相争辩而又互相合作。这是一种在学术研究中最有利于产生新思想、获得新成果的学术气氛。徐老当年提倡和弘扬的这种精神不就是科学精神吗?徐老将这种精神通过他创办的《数学研究与评论》杂志进行了具体化和渗透性的实际工作。创办者将杂志最开始所倡导的“Review”改为“Exposition”,就是突出了该杂志对学术争鸣的鼓励和提倡。但是,在这本访谈中,还是看出了当时在这本数学杂志中所极力提倡的学术精神在面临传统文化的压力中的尴尬。在一本数学杂志上,刊登一些评论文章还是会带来一些麻烦。比如对剽窃的批评;学术界的批评与反批评等都不可避免地带来了一些“不愉快”。后来导致学术批评在这个杂志上逐渐消失,成为创刊者的憾事。看到这里,我们不禁为中国学术前辈的努力喝彩,也为学术批评的逐步丧失而遗憾。

  徐老的话让我想起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学术文章。那时的学者们在与不同学术看法的同仁们讨论问题的时候,最多使用的词就是“商榷”。在首先肯定对方的前提下,和缓地提出自己的看法。最后再次肯定对方的成就。然后,对方反驳的时候同样再次使用“商榷”。现在,这种商量的语气只能在与外国人来往的讨论文件中或者信件中见到了。放下笔,满眼都是国人的讽刺、挖苦、嘲讽,甚至谩骂。中国古代学人遗风不再,嫉妒和压制别人成了学术的主要工作。我们的科学和学术在这种风气中还能继续进步吗?

  与所有那个时代的学者和科学家一样,徐老也经受了政治的磨难,由于敢于讲话和热心组织的事情,积极而公开地表达自己的看法,由此而被打成“右派”和“反党分子”。他的直率的个性获得了一个绰号——“徐天真”。尽管这样的故事太多了,在当时550万知识分子中就有55万“右派”,在其他政治运动中还有各种“分子”称号随时可以戴到他们的头上,但是,看到徐老的故事还是有难以抑制的感慨。从历史角度看,不断的政治运动已经很少了,或者基本没有了,但是,公共知识分子的意识或者为了科学或者维护事实而献身的精神的缺失,不能不说与历史遗留意识有关。现在的学者中已经很少为了维护真理而挺身而出了,相反,很多人认为那是一种“幼稚”。大多数人在获得博士学位或者教授职称后,开始享受学术成就带来的荣誉和地位,很多人不再为学术努力和奋斗了。这种贵族式的学者居大多数。另外一种就是不断争取利益,似乎获得利益的努力永远也没有尽头。还有一种就是争取当官,似乎“衣锦还乡”,“高车驷马”才是成功的唯一标志。学术的风气与我们的文化是那样的密切和一致。科学不能进步的原因如果不从文化中寻找,可能也是徒劳的。

  前几日与一位法国朋友聊天,谈到“科学”。她认为,法国文化中的科学指的是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与人文。人们在谈论科学的时候一般将科学放置在一种文化中进行讨论。科学是在一种融合在艺术、思想和宽厚的文化中并进的东西。当你在谈论科学的时候,不能脱离做科学的人的修养和人所处的文化。当技术为王的年代,抑制技术滥用的要素就是艺术和文化。一个没有艺术的文化的民族,其科学是畸形的,不是为人的,而仅仅是为利益和金钱的。这已经违背了科学的本质。我们已经处于一个技术发展极其迅速的时代,我们的知识分子和学者需要道德的修养,当然,也需要社会的正义和公正。

  当我合上这本书的时候,我在想,那个时代给我们留下了什么?这本书在描述了一个科学家坎坷的一生,这一生是徐老的一生,还是值得思考的一段历史?

(责任编辑:马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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