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景雙研究員:為黑土地多留一份“光”

李瑜

2016年06月30日13:55  來源:中國科學報
 
原標題:劉景雙研究員:為黑土地多留一份“光”

  劉景雙生前在農田中查看玉米長勢。

  

  在中科院東北地理與農業生態研究所(以下簡稱東北地理所),提起劉景雙的名字,差不多每個人都能跟你聊上兩句,而且絕不重樣。

  他是研究所裡的“特權戶”,手裡的門禁卡可以24小時進出辦公樓,這種“高端待遇”整個所裡再也找不出幾個。

  他是同事眼中的“周扒皮”,回憶起與劉景雙搭班的那段日子,很多人的第一反應就是犯困,披星戴月干活是常有的事。

  他是學生心裡的“嚴師傅”,即便是已經畢業多年的老學生,到劉景雙面前匯報工作,仍感到如履薄冰,生怕被他抓住把柄。

  他是朋友圈裡的“嘴把式”,盡管劉景雙總說自己廚藝高、牌技好,但就算相處了幾十年的老哥們,也從未見過他露上兩手。

  他是農民堆裡的“大兄弟”,皮膚黝黑的他常年操著一口濃郁的東北腔,和農民嘮起嗑兒來,根本看不出哪個更像是科學家。

  劉景雙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陀螺,風風火火地在東北地理所轉了30多年。如今,這個一輩子不知道啥叫累的科研狂人終於停了下來。然而,大家對他的評價卻非常簡單:“可惜了一個既有科學思想又能付諸實施的強人生命太短暫。”

  今年6月6日,剛滿花甲之年的劉景雙因肝癌醫治無效於長春離世。帶著親人、朋友和學生的不舍,劉景雙沒有留下一句話就急匆匆走了。但對於這片黑土地和生活於此的人們,劉景雙留下的卻是一道永遠都抹不去的“光”。

  光,黑土地上的生命禮贊

  劉三是吉林省德惠市米沙子鎮晨光村的農民。如果不是遇到劉景雙,這個種了一輩子地的東北庄稼漢,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在種地方面竟然是個外行。

  2004年,劉景雙帶著他的“高光效栽培技術”(以下簡稱“高光效”)來到晨光村。盡管這是劉三頭回見到中科院來的科學家,但劉景雙的做派並沒有讓他感覺眼前的這個人和自己有啥不一樣。

  讓劉三從錯覺中走出來的,是劉景雙手裡的“高光效”。

  “高光效”是一種全新的耕作栽培技術,是地理學理論在農業生產中的應用和發展。畢業於北京大學地理學專業的劉景雙在長期科研工作中發現,東北地區不管哪種作物,種植壟距均為65厘米﹔同時,種植壟向隨道路或林帶而定,不是東西壟就是南北壟,而這與太陽高度角、方位角變化以及東北地區夏季盛行西南風的特點相背離。為此,劉景雙提出了依據不同作物的株高和生長特點,通過改變作物的壟向和壟距使農作物最大限度地接收太陽光,提高光合作用效率進而獲得增產的新課題,並開始了定位研究。

  “過去,農民地裡的壟向都是隨道路而定,有東西壟、南北壟,但‘高光效’技術要求壟向必須正南偏西20度。”作為“高光效”項目研發團隊的一員,德惠市農業技術推廣中心副主任姜亞倫早已對此如數家珍。

  不僅如此,“高光效”也讓黑土地有了綿延下去的可能。近十幾年來,隨著東北地區保障糧食安全壓力的加重,一個嚴峻的現實隨之顯現:黑土地越種越薄。嚴重的板結化讓黑土地正在慢慢失去生機,很多地方若不是靠著經年累月的增施化肥,糧食產量將會大幅下降。

  作為土生土長的東北人,劉景雙不希望這片黑土在自己這代人手裡失傳。“高光效”構建的玉米苗帶輪換休耕模式和玉米秸稈高效還田技術體系,創新性地攻克了糧食產量再提高、耕地休耕、秸稈還田等一系列技術難題。

  “有了‘高光效’,黑土退化得到了遏制,黑土地可持續利用成為可能。”東北地理所研究員王洋(大)感慨地說。

  如今,“高光效”已名滿天下。這項成果不僅被李振聲、匡廷雲和李玉等院士專家譽為“作物栽培學的革命”,更被中科院老院長路甬祥視為典型的中科院式的學科交叉創新,也受到吉林原省委書記王儒林等省市領導的高度認可,連續兩年被寫進吉林省政府工作報告。經過11年的研究與6年的示范,該技術在我國北方6省(區)22個示范區的應用面積達2240萬畝,使玉米增產6%∼15%、水稻增產5%∼10%,增產糧食22億斤,累計增加經濟效益23.6億元。成果先后獲得吉林省科技進步獎一等獎、中科院科技促進發展獎一等獎,以劉景雙為首的研發團隊獲評吉林省新興產業先進集體。

  然而,和眾多科研歷程一樣,“高光效”也是一個十年磨一劍的老故事。

  2004年,“高光效”正式立項。在科研經費困難時,執拗的劉景雙決定自籌經費,甚至發動團隊成員拿工資來給研究項目“湊份子”。

  即使是在擔任東北地理所副所長期間要處理繁重的管理工作,為保証科研進度,劉景雙總是頂著月亮爬起床,驅車趕往60公裡外的試驗田查看苗情。到達現場時,一般是凌晨3點半左右。數不清多少次,王洋(大)和同事們都是在睡夢中被拽起來下地干活。

  在東北地理所,劉景雙更是個出了名的科研狂人。單位裡隻有他一個人的門禁卡可以24小時隨意進出。“這是所裡給景雙特批的,他來得實在是太早了,門衛還沒起床呢。”作為劉景雙多年的同事和朋友,東北地理所的所領導對他的脾氣非常了解,但更多時候隻能遷就。

  連續多年不知疲倦的工作,讓劉景雙積勞成疾。2015年5月,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被查出患有肝硬化。但劉景雙隱瞞了此事,擔心一旦家人和同事知道后會硬拉自己去檢查和治療而影響科研工作。2015年10月10日,在連續多天考察“高光效”示范田的過程中,劉景雙突發肝出血暈倒在考察途中。被拉到醫院時,血壓已經降到非常危險的臨界值。經過4個多個小時的手術,命懸一線的他總算被醫生從死神手裡搶了回來。醫生讓他在家靜養並配合后期的治療,他滿口答應。可出院沒幾天,劉景雙又樂顛顛地出現在辦公室,開始了忙碌的科研工作。即使在做介入治療期間,他仍堅持完成了“高光效”成果的總結和獎勵申報書的撰寫、研究生學位論文的修改等工作。

  光,綻開科學春天裡的桃李芬芳

  在東北地理所,劉景雙的學生總是被人高看一眼,因為他們都是勇氣與實力兼備的“高抗壓材料”。

  不管平時私交咋樣,也不管在啥場合,隻要讓劉景雙發現了毛病,肯定是當面鑼對面鼓地說出來。他常常敲打弟子們說,做人可以大大咧咧,但搞科研來不得半點馬虎。

  這樣的“門風”不僅讓很多人下不來台,甚至一些學生還留下了“后遺症”。“劉老師說話很直,從來不會拐彎。”中科院東北地理所副研究員王洋(小)已從劉景雙門下畢業多年,但每次到老師跟前匯報工作,他都要把思路捋了再捋。即便如此,有時也還是免不了挨訓。

  劉景雙帶學生的特點十分鮮明,嚴格到近乎苛刻。

  於銳是劉景雙帶的最后一屆博士生。他的畢業論文從框架結構、實驗方法到數據結果,劉景雙都要一一把關,甚至連錯別字和標點符號也不放過。“這篇論文前前后后一共修改了10稿才算竣工。”回想起論文難產的那段日子,於銳至今“心有余悸”。

  另一位博士生張靜靜也有過同樣的遭際。眼看著答辯的日子越來越近,張靜靜的論文答辯PPT還是問題不斷,此時的劉景雙比學生還心急。“你是讓我給你當秘書嗎?”一句話甩過去,這位安徽姑娘瞬間感覺一杯烈酒下肚,臉上火辣辣的燙。

  和所有老師一樣,臨近答辯時,劉景雙也給自己的學生吃了一顆“定心丸”,隻不過味道卻有些不太一樣。“放心吧,別以為你們是我的學生就會得到特殊照顧,我會安排所裡最挑剔的老師來參加你們的答辯。”這句叮囑並非玩笑,在劉景雙心裡,他希望每個學生都能憑著自己的真本事堂堂正正畢業。

  今年5月25日,博士生論文答辯的日子終於到了。此時,劉景雙的身體已經每況愈下,平時聲音洪亮的他說起話來明顯感覺氣力不足。老伴兒看著心疼,讓他把手裡的工作放放,在家好好歇幾天,可劉景雙惦記著學生。“這是他們博士生涯的最后一程,我不放心,得去看看,可別有啥差錯啊。”拖著沉重的身軀,劉景雙走出了家門。

  學生們的論文都順利通過了,但這次答辯竟然成了師生間的訣別。“這是我見老師的最后一面,沒想到竟是以這樣的方式和他告別。”回述起和老師相處的最后時光,於銳有些埋怨:“老師這次失言了,他答應給我做証婚人的。”平日裡說話干脆的小伙子,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對於學生,劉景雙確實是放不下的。

  前陣子,張靜靜去南京找工作,進展不順利,劉景雙三番五次打電話詢問情況,嘮嘮叨叨地叮囑各種自己能想到的事兒,生怕學生在外面吃了虧。

  每到中秋節,隻要有外地學生沒回家,劉景雙就帶著他們去館子裡狠狠造上一頓,讓孩子們解解饞,興致好的時候,還要跟徒弟們喝上兩口。

  即便是學生畢業之后,劉景雙也還是操著心。今年誰又得了什麼基金,最近誰又發表了什麼論文,誰又要調轉工作了,誰剛剛成家了……有的事情可能學生自己都忘了,可他還都給一件件記著。

  光,洒向人間無限愛

  然而,劉景雙自己卻活得很“糙”。生活中的他,就沒有不能“對付”的事兒。

  2000年初購置的電腦,在劉景雙眼裡還得算新東西。盡管顯示器中間常年閃動著一條刺眼的白線,但眼睛裡容不下一粒沙的劉景雙就這麼一直盯著,忍著。學生問他為什麼不換換,他嘿嘿一笑,“這不還能用嘛。”

  由於常年泡在辦公室,桌前的皮座椅扶手已經磨掉了一層皮。於銳看到后要給他買個新的,劉景雙卻不領情,“這玩意兒找個膠帶來纏幾圈不就行了嗎?”一通忙活之后,眼前不倫不類的“杰作”讓於銳萬般鬧心,可劉景雙卻夸他活兒干得不錯。

  劉景雙最愛吃的“菜”是康師傅牌的老壇酸菜面。辦公室裡,常年擺放著一摞摞樣式雷同的方便面。熟悉他的學生都知道,給劉景雙帶飯,隻要捎幾包老壇酸菜面上去就能把他哄得特別開心。

  “拼命干,瀟洒玩”是劉景雙常對身邊人說起的話。但是,誰都沒有看見劉景雙真的“瀟洒”過。在朋友圈裡,他是個“說得多,做得少”的人。

  橋牌、游泳、烹飪,所有這些都是劉景雙嘴裡的強項。可是,就連所裡幾個跟他處了30多年的老友,也只是對劉景雙的高超牌技有所耳聞,卻從沒機會和他真刀真槍地過過招。

  至於廚藝,更是“一家之言”的江湖傳說。“老師跟我們說了好多次,要嘗嘗他的手藝,可是一直都沒找到時間,每次一到他家就聊科研,飯都是師娘做給我們吃的。”於銳無奈地說。

  為了証明自己熱愛生活的誠意,每次和身邊人出去聚餐,劉景雙都會主動和大家約法三章:今天不談工作。但讓人頭疼的是,他沒有一次不談工作。

  “你們最近看電視劇《平凡的世界》了嗎?”說完這句話,劉景雙甚至不需要任何轉折語,就能直接過渡到下句話:“你們知道嗎,誰誰誰又發表了幾篇論文……”“其實,別人聊個什麼有趣的話題,劉所也願意聽,但聽著聽著,他就會把它扯到科研上去。”王洋(大)笑著說。

  為此,他還專門傳授了一個做好科研的獨家秘訣:睡覺的時候床頭放個本子,要是睡夢中突然想起什麼,就趕緊起來記下,否則睡醒后就忘了。劉景雙就有這麼一個本子,還起了一個特文藝的名——《拾萃集》。裡面記錄了他各種稀奇古怪的想法,和一段段夢中偶得的科研靈感。

  在死亡線上回歸的劉景雙格外珍惜時間。“他知道自己是肝癌晚期,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很多試驗需要布置,多個科研思想還等著去實現,工作起來比以前更拼了。”劉景雙的老伴悲傷地說。

  每次見到劉景雙,何興元所長、蘇陽書記等所領導總是要追著叮囑幾句,甚至不惜動用自己的領導身份要求他多休息。但無論怎麼義正詞嚴,劉景雙都會嘻嘻哈哈地遮掩過去,然后繼續按自己的節奏工作。

  “我覺得劉所想在離開之前,把手裡的活兒盡可能多的再干一點。一個人如果能看淡生死,還有什麼事是他干不成的呢?”望著車窗外那條和劉景雙一起走過無數回的鄉間公路,王洋(大)苦笑著搖搖頭。

  要強了一輩子的劉景雙還是留下了太多未竟之事:國家科技獎的申報材料還未來得及修改,准備投給《科學》雜志的論文稿還沒有最后成形,幾個新近萌生的科研點子還沒有啟動,庄稼地裡的“高光效”還沒有完全覆蓋……

  然而,讓劉景雙欣慰的是,他朴實無華、不知疲倦的作風留在了人們的記憶中,他不畏艱難、大膽探索、勇於創新的科學精神留給了這片黑土地,他的科研成果也在這片大地綻放並結出累累碩果。

  記者手記

  現實的時代仍需要點精神

  在今天這樣一個物欲橫流的時代,有裡有面兒地活著,似乎成了一種十分普世的價值追求。與此相悖的行為,便會顯得滑稽可笑。

  或許,在這樣一個“務實”與“現實”的時代裡,劉景雙的確是格格不入的。但是,他始終用那份執念守護著自己的做一名科學家的最初夢想。

  他告訴朋友,粗茶淡飯、節衣縮食的簡單生活同樣幸福快樂。

  他告訴學生,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還有科學和遠方的田野。

  他告訴農民,科學論文並不玄乎,它同樣可以寫在庄稼地裡。

  如今,劉景雙走了,但他朴實、忙碌的身影留在了所有認識他的人的記憶裡。劉景雙走了,但他不畏、不息的科學精神留給了這片生養他的黑土地。

  劉景雙走了,卻給我們留下了更多的思考。物欲橫流的時代裡,每個人都容易迷失,也常常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茫然與懊悔過后,是不是該把曾經丟失的那點精神找回來呢?現在,或許還不晚。

  《中國科學報》 (2016-06-28 第1版 要聞)

(責編:趙竹青、熊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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