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測天賦"99%准確率? 判定標准模糊引困惑

王寧 王夕 丁瑩(實習)

2009年08月18日07:21  來源:北京科技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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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是我自己的孩子,我絕對不會帶他去做這種檢測。隻有在已經被醫生診斷為精神疾病的前提下,比如說孤獨症等等,我們可能會去做一個精神方面的基因檢測,來探尋這種疾病到底是來自於后天的影響,還是先天基因所造成,這對他后期治療和干預有幫助。”

  一位母親帶著孩子,在預約好的時間,走進北京一家體檢中心,這裡整潔明亮,但是工作人員非常少,隻有一位前台接待了這對母子。穿越走廊,進入中心后部的一個採血室,有一位身著白大褂的工作人員在那裡等候他們。工作人員打開一個檢測包,裡面有採血針、海綿採樣棒、樣本卡等物品。工作人員讓孩子張開嘴,用海綿採樣棒刮取了孩子少量口腔黏膜組織,然后用工具從孩子的指尖取得兩毫升血液,並將其快速制備成標本,放入塑膠袋。工作人員告訴孩子的母親,他們會把這些袋子統一郵寄出去,20天以后,就能拿到一份詳盡的報告。“做一次3900元,我聽他們介紹,每年都有上千名的家長帶孩子來做測試。”孩子的母親告訴記者。

  原來,這就是最近異常火熱的“兒童天賦基因檢測”,在這位母親即將拿到的那份報告中,會告訴她,孩子是否有“多情基因”、“害羞基因”、“酗酒基因”、“網癮基因”等等,並且保証99.99%的准確率。

  記者發現,目前,北京、上海、廣州、武漢、杭州、福州、鄭州等城市都出現了開展這項業務的體檢中心。隻要客戶根據自己的需求,付2000元到5000元不等的費用,就可以帶著孩子進分門別類的基因檢測。

  所謂基因檢測,是從血液或其他體液和細胞檢測一個人的DNA的技術。早在20世紀上半葉,遺傳學家就提出了“基因”概念,即基因是決定生物性狀的遺傳物質基礎。特別是50年代DNA雙螺旋結構模型創立后,進一步從本質上証實基因是決定人類生、長、老、病、死和一切生命現象的物質基礎。2006年5月18日,解讀人體基因密碼的“生命之書”宣告完成。科學家發現,通過基因檢測可以發現引起遺傳性疾病的突變基因,因此,基因檢測可以診斷疾病,也可以用於疾病風險的預測,到現在為止,有一千多種疾病可以通過基因技術做出診斷。

  為全國各地多家體檢機構提供樣本檢測服務的上海奇芯公司負責技術的郭真博士告訴《北京科技報》:“總體上來說天賦基因分兩種,一種是功能性的,比如運動,某些基因能使人的肌肉具有很大的能量,很快的爆發力,所以擁有這些基因的人,運動方面就會不錯。還有一種基因跟人的特性相關,叫關聯性基因,害羞、抑郁等等這類復雜的人類情感活動就屬於這類基因所控制的范圍。通過研究成百上千的容易害羞的人群后,發現這類人群具有共同的某些基因片段,所以這些基因綜合起來就被認定為能影響害羞的基因。”他們推定這些基因片段時所採用的標准則是參考各類雜志報刊上相關的論文和專著。

  奇芯公司的一名工作人員也告訴記者,目前市場上檢測兒童的天賦基因的方法通常是把樣本放在基因芯片上,然后通過儀器掃描出敏感位點,從而發現孩子性格的總體傾向。比如害羞、抑郁、多情等,每個領域都由一組基因來決定,如果發現特定基因位點上出現異常,就按照異常的比例來標注加號,標注的加號越多,就說明異常的位點比例越高,從而就可以在檢測報告中認定孩子的性格,最多3個加號。比如說如果決定害羞的一系列基因位點都出現了異常,就說明這個孩子害羞的程度可能非常高。

  難道會不會沉迷於網絡,會不會早戀也能通過這些位點的比對看出來?

  上海奇芯基因科技發展有限公司首席專家顧問付艷玲教授對《北京科技報》透露:“每一個基因片段都有它的功能,‘網癮’這個名詞的選用隻代表著某位點因為與常人不同而可能產生容易上癮的傾向,比如說藥物、煙、上網等等。所以,我們選定這個詞其實並非能夠檢測出‘網癮基因’。而是公司在宣傳上的需要,這是商業性的。”而針對“早戀基因”,則是如果他們在基因檢測的時候發現情感基因中有勇敢、冒險、激情的潛能片段,就會把它定義為“早戀基因”。

  這種模糊的判定標准的確會給一些家長們造成困惑。記者發現,一位帶孩子接受過基因檢測的母親在某論壇上發帖求助:“我帶孩子去做了一次天賦基因檢測,報告裡說我們家孩子特別有主見,有領導氣質,以后就適合當官,但是又說她容易多情,要是能克服這個缺點孩子將來就能成功,大家說我是不是以后得嚴格管教她,不要讓她老跟那些男孩子們?”

  事實上,市場上這些體檢中心進行的兒童天賦基因檢測其標准並沒有得到權威部門的認可。什麼樣的機構可以有資格來從事基因檢測服務,目前國家也正在制定相關的政策來約束,還沒有出台規范,現在的基因檢測市場,可謂是依然處在混亂之中。濟南大學生物學院教授甄二真告訴《北京科技報》,用基因檢測情緒從科學上是說不過去的。“我知道現在有很多公司在做這個檢測,問題是,像這種基因檢測,首先要滿足相關性的原則,就是說要具有一定的統計學意義,進行實驗后,才能確定某種基因與疾病或者情緒的關系。”

  比如抑郁,到現在還沒有定論哪個基因是與它相關聯的。有一些專業文章可能提到過一些相關的基因,但是至今仍然沒有足夠的樣品量來說明它的相關性。比如判定乳腺癌的基因,全世界目前已經做了幾十萬例相關實驗,從統計學的角度上來看這就有意義了,可以通過基因看出是否會患上這種疾病。但是關於和某些情緒相關的基因實驗樣品量不到100個,在人群中就沒有統計學意義,這樣做出的結論就是不科學的。

  浙江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遺傳與基因組祁鳴教授認為,除了易感疾病基因之外,其他方面的基因標准目前並沒有確切的定論。“目前基因檢測分為兩大類,一類是易感致病基因檢測,有一套比較成熟的標准,而且沒有人種之別,東西方都是一樣的﹔另外一類則是一些新興的基因檢測,比如說速度爆發力、舞蹈表現力、某些性格等,關於這些標准的討論隻出現在一些學術期刊上的論文上。並且,目前認為,這些基因是具有人群之間的差異性的,地域和民族都對其造成影響,如果想檢測,不但要對足夠多的科學樣本進行分析,還必須是中國人樣本才可以。”甄二真告訴記者,據他了解,目前市面上基本沒有正規的檢測公司。“我曾聽業內人士說過,上海有的基因檢測公司管理非常混亂,公司的人根本不對樣本進行檢測,他們就坐在辦公室裡面自己編檢測報告。”

  祁鳴也表示,現在基因檢測項目魚龍混雜,但是事實上,具備基因分析能力,能夠確實地判斷基因情況,即使國家重點實驗室做到也很難。基因技術尚處於研究階段,還不是適合推廣的技術,此時用於公眾的臨床檢測為時尚早。並且,基因研究是個龐大的工程,人類的很多基因秘密還未被探知,目前揭示出來的只是冰山一角。

  市場上這些體檢中心的檢測費用在兩千到六千元左右。甄二真說,但實際上,像結腸癌,單這一個疾病,就要測70個位點,才能說明問題,這個費用就要上萬人民幣。為了節省成本,很多檢測機構就測了幾個位點,但是有些基因是跟很多疾病有關聯的,他就把相關的疾病都寫上了。現在如果要做一個人的完整基因組測定,需要花費人民幣200多萬元。而關於天賦基因的研究,更是目前學術界充滿爭議的領域。

  事實上,目前很多基因檢測機構都是挂羊頭賣狗肉的“賺錢機構”。甄二真告訴記者,“到目前為止,中國沒有給任何實驗室發放過相關的資質証明。市面上這些檢測公司沒有一家可以給普通人發放權威的檢測報告。大部分公司都是靠招商來賺錢,最典型的就是上海某家公司,他們前期的經營模式是靠賣代理權賺錢,最多的時候月收入上億。上海工商局還曾經為這個事情查他們是否為非法集資。這樣的例子很多,很多公司都在走這個模式。”

  同時,天賦基因檢測面臨的最重要問題之一,就是它在倫理上的爭議。祁鳴告訴《北京科技報》,他是目前國內唯一獲得衛生部遺傳咨詢和基因診斷資質的基因組醫學專家,“我在美國和中國都從事基因檢測,早戀基因這類項目都沒見過。基因檢測需要遵循的重要原則就是有利性與無害性,這類與倫理道德相關的檢測項目我堅決不主張開展,因為這對家長和孩子都是沉重的精神包袱。” 他舉例向記者說明,如果一個小孩做過之后,認為他有早戀傾向,那麼與同齡異性相處的過程中,孩子本人和父母都會感到困擾,會很難劃分早戀與正常交往的界限。而且這個基因檢測做出的結果,應不應該讓孩子知道,這依然是個兩難的問題。如果讓孩子知道,他哪天說漏嘴,告訴同學他有早戀基因,那麼其他孩子的父母聽到之后心中一定會產生疑慮,是不是這個孩子會給我的孩子成長帶來不利?很有可能會造成影響這個被檢測孩子一生的嚴重問題。“這種測試絕對不應該做。試想,如果你知道你的戀人基因中有所謂的‘多情基因’被判定為容易對異性生情,你們兩個人相處時還能做到毫無芥蒂嗎?”

  “而且做基因測試,除了極個別的特殊癌症篩查之外,其他的項目都要保証受試者能夠正確地理解,不會對其生活造成影響。”祁鳴表示。他和同事們在美國開展基因項目檢測時,曾經遇到令人想象不到的情況。一個受檢測者發現自己具有某種特定基因時,因為傷心失望,而選擇了自殺﹔而同時,另外一個受檢測者發現自己不具備家族所擁有的某種特定基因,他就覺得自己與家人不同,也傷心失望,他也要自殺。所以在美國,做任何基因項目之前,都要安排非常專業的咨詢師來判斷受檢測者是否能夠接受檢測結果,讓他充分了解這些項目對他有什麼意義,可能有什麼風險,如果發現對方可能沒有足夠的心理准備去接受,就不會對他進行基因檢測,而且還要確認他的家人是否能夠接受,避免檢測結果出來以后帶來家庭糾紛,同時還會安排檢測后的追蹤,嚴密地留意受檢測者的反應。

  “如果是我自己的孩子,我絕對不會帶他去做這種檢測。隻有在已經被醫生診斷為精神疾病的前提下,比如說孤獨症等等,我們可能會去做一個精神方面的基因檢測,來探尋這種疾病到底是來自於后天的影響,還是先天基因所造成,對他后期治療和干預有幫助。除此之外,特別是一個目前看來很健康的人,不能適用於這類基因檢測。否則的話,這不是幫他,而是在給他一個消極心理暗示,給他戴上一個標簽。” 祁鳴說。

  基因研究中心南方研究院的韓澤廣教授表示:“目前我們的基因技術和應用方向更側重的疾病與基因的關系,疾病與基因的關聯是確鑿的。但是天賦是綜合性因素決定的,后天的學習、培養環境都很重要。比如曾經有言論,從遺傳角度說,黑人是笨的。而事實上這是不對的。所以天賦基因檢測是不太可信的一個公司行為。”

  據祁鳴介紹,美國從1986年開始,就有遺傳學專科,從1993年開始有正式的臨床專科,有一整套的人員培訓、資質認定獲得和資質保留更新機制,一些機構盡管取得了基因檢測許可,但每年都要接受年檢,經過嚴格的審批來確認是否可以保留資格,負責基因檢測的人要有執照許可,負責檢測的實驗室也要有能力許可,開展的所有項目都要備案評審,整個制度非常嚴謹。但是美國沒有性格基因檢測這種項目,就連運動方面的基因檢測,也極其稀少,更不可能推廣這些項目。而且他們對於違規操作項目的基因檢測公司查處非常嚴厲,去年加州就查處了15家沒有取得資格認証的公司。“我曾經在國際會議上聽同行提出過一種‘娛樂基因檢測’,這個項目查的是你與名人到底有多少血緣關系,比如說奧巴馬他可能與布拉德·皮特、麥當娜等明星有遠房關系,某某受檢測者可能又與奧巴馬是很遠的親戚等等,這些都是純娛樂檢測,主要針對的也是青年人,隻會引人開心,而不會造成任何其他消極后果。” 祁鳴說。

  代表著醫療革命性進展的基因技術,在遙遠的未來,也許能實現對人類自身的全面了解,天賦也可能包括在內,但不是今天路邊隨處可見的草台班子可以辦得到的。復旦大學生命科學學院遺傳研究所李瑤教授表示,目前國內還沒有人去做全基因組的解碼,但是有人去做部分基因解碼。國家政策還在引導哪些機構可以有資質去做基因的檢測,因為基因檢測還是比較新的一個領域,需要出台一些規范,比如說可以把一些企業作為試點。據我了解,衛生部正在考慮如何把基因檢測應用到臨床、治療,現正在做這些努力,但還沒有出台規范。我們目前做基因檢測的設備和藥品都是國外進口的。能夠做基因檢測的公司可能有,但是規范還需要一段時間。目前能夠檢測出來的天賦基因還是比較少的,並沒有那麼全面。一個孩子不僅僅要看基因怎麼樣,更重要的是看后天的培養。這對全面的評估是有指導意義的,畢竟每個人的天賦都是不一樣的,這樣就可以避免家長趕時髦,培養孩子很盲目。這是有一定的具體意義,但是不能夠被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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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魏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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